图片
偶然在网上刷到一组照片，是一位博主造访青州博物馆时，拍下的一尊尊佛像。那些来自东魏北齐的佛像，面容安详，清隽秀美，身上的金箔与漆色若隐若现。很难想象它们历经千年的风霜波折，如今能仍保存得如此完美。
就在短短一瞬间，一个念头闪过。只是一杯茶的功夫，我定下了去青州的高铁票和住宿。
那是周中的一个工作日，我暂时停下手边论文的写作，踏上了前往山东的旅途。青州是山东潍坊的一个县级市，它旁边就是前两年红极一时的淄博市。从北京到山东，坐高铁不过两三小时。吃完午饭后，上了车，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很快令我昏昏欲睡。
我在半梦半醒的旅途中，想起了响堂山石窟里的那些佛像。
在大学期间，偶然去了趟北响堂山，石窟里的大佛曾给我极大的震撼。直到现在，当我向别人描述起那时的经历时，想到的也只有两个细节：大佛头顶上空灵的鸟鸣，还有我走出石窟时两腿的战栗。
当年的响堂山还是个清冷的景区，人烟寥寥，一辆游览车载着不多的游客，在开阔的园区里游走。山脚有摆摊的“神算子”，山上却是几个孤独的散客。有的人站在佛像前，若有所思，默默地端详，又默默地离去；有的人端着专业摄像机，拍下墙上刻下的佛经。石窟里没有什么保护措施，但也没有人前去冒犯。我站在光下往里头探看，深邃仿佛不见尽头。
图片
北响堂山石窟大佛
前段时间，我又一次去了响堂山。景区被开发得热闹非凡，门前各色小吃摊生意红火。上了山后，石窟前的人群密度令人难以置信。原本清寂的石窟变得充满烟火气，每个佛龛前也不知是谁留下了供奉的饼干，就那样毫无章法第散落着，让我的心猛地一揪。我从大佛前拿来盛放贡品的瓷盘，将散落在各个佛龛前的零食扫下装好。再一回头，那条曾令我觉得深邃的过道，如今也变得明亮了许多。几乎没有一点当年的畏惧，我很轻易地走了进去，绕着佛像支柱，内心毫无波澜地走了一圈。
“我总觉得这里变了好多。”我和同行的朋友说，四处打量，又不知道哪儿改变了。翻出多年前的照片比对，佛像也并未有增加的残缺，头上那个透光的窗口也依旧存在，似乎亮度也没有太大变化。
到底是什么改变了？我说不清。从人群的夹缝中挤出后，我茫然地在原地站了许久。突然想起什么，又返回去寻找那些鸟鸣。没有任何鸟鸣了，只有一只家养的鸽子盘旋在窟顶，好奇地俯瞰四面八方来的信众。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如一柄长剑，斩断了我与另一个空间曾建立起的微弱联系。
我如曾偶然闯入一片净土的武陵人，寻访不遇，不知自己早已不复得路。
青州，会是另一片桃花源吗？
据说，青州博物馆是目前我国规模最大、藏品最多、门类最全的县级博物馆。在去之前，我还心存怀疑，但真正进馆之后，才知道名不虚传。没想到在一个县级博物馆里，竟然能够看到独一无二的状元卷、汉代陶俑群、商周青铜器，每一样都堪称精美绝伦。
所藏的东魏北齐佛像，实际上是出自龙兴寺遗址。龙兴寺始建于北魏，唐宋时为皇家甲等寺院，直至明初被毁，绵延千余年，历经数代。上个世纪末，在龙兴寺遗址内勘探并抢救性发掘了四百余尊佛教造像窖藏，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为北朝晚期遗物，成为当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首，轰动海内外。
图片
为何能够轰动海内外？如果你踏入青州博物馆，不必需要多少专业素养，也无需具备多少相关的历史知识，当那些佛像引入眼帘的刹那，无声的美就足以令人目瞪口呆。
图片
正在临摹造像的学生
当看见那些千年前的佛像时，巨大的激动之潮瞬间将我整个人浸没，乃至几乎忘却了发声，只有心底的震撼在汹涌澎湃。它们比我想象的更完整、更精美，不似那些暴露在天风日晒下的佛像，悲惨地失去了头颅，而是幸运地保留下完整的构造，甚至不少还留有耀眼的金箔与明显的漆色；也不似那些石窟里的佛像，被端正地固定在石壁上，更加灵动独立。
图片
在北齐时，龙兴寺名为南阳寺，时任青州刺史的临淮王娄定远主持重修，至今留有碑文赞颂其重修之功德，在青州偶园内，全称《司空公青州刺史临淮王像碑》，俗称“大齐碑”。娄定远为东魏大将娄昭次子，其姑母正为北齐武明皇后娄昭君。史书上对于娄定远的记载，只有寥寥数语：
次子定远，少历显职。外戚中，偏为武成爱狎，别封临淮郡王。武成大渐，与赵郡王等同受顾命，位司空。赵郡王之奏黜和士开，定远与其谋。遂纳士开贿赂，成赵郡之祸，其贪鄙如此。寻除瀛州刺史。初，定远弟季略，穆提婆求其伎妾，定远不许。因高思好作乱，提婆令临淮国郎中金造远阴与思好通。后主令开府段畅率三千骑掩之，令侍御史赵秀通至州，以赃货事劾定远。定远疑有变，遂缢而死。
娄定远出身勋戚，少历显职。因与表兄武成帝高湛关系亲近，在武成驾崩前与赵郡王高睿同受顾命之托。后主高纬即位后，宠信佞臣和士开，两位顾命大臣合谋夺权，没想到娄定远竟收受和士开贿赂，造成高睿最终因进谏而被杖杀。
高睿一死，娄定远也被佞幸排挤出权力中心，外放为瀛洲刺史，最终因被人构陷，百口莫辩而自尽。史书中并未提及娄定远曾任青州刺史一职，大概他在被外放瀛洲刺史后，又迁至青州。高思好造反发生在武定五年，娄定远受牵连而自尽也应在此时，距离他重修南阳寺，也仅仅才过去一年而已。
在青州博物馆里游览时，遇上不少学生支着画板，在一尊尊佛像前练习临摹，不得不感慨，对于当地的美术生来说，龙兴寺窖藏佛像真是绝好的资源。和那些规模庞大的石窟里的造像不同，这些佛像体积更小、更为独立，神情姿态也不似那些石窟佛像那样庄严凝重，所谓的“青州微笑”，就是一个典型。
“青州微笑”
青州龙兴寺出土的东魏北齐时代佛像尤其“美”，清隽优美，骨秀神清，每一尊佛像的五官都被雕刻得那样精致、特点鲜明，很容易就能分辨每一张脸的差异。也许是受北齐时著名画家曹仲达的影响，佛像身上的衣服都如刚出水般，紧贴在躯体上，勾勒出人体的美。
图片
我最喜欢的一尊佛像
从他们面前经过，会感到这些特点鲜明的佛像无比亲切，他们更像是俗世里的“人”，而非远不可及的“神”。从北魏以来，“佛王一体”的思想渐入人心，时人塑造佛像时也总以帝王之像作为参照，娄定远作为皇家贵戚，他在主持重修寺庙并制作造像的时候，是否参照的就是他的表侄——彼时的皇帝高纬，甚至他曾亲近的表兄弟、叔伯等人呢？
武定四年，在建成南阳寺后，满怀惆怅的娄定远还未从外放的失落中回过神，随即又卷入更凶险的政斗之中，并因此断送性命。他更未预料的是，三年之后，北周武帝宇文邕将率万千兵马入关，北齐权贵在一场醉梦中醒来，周师已近邺城郊。
青州那些精美的佛像，是北齐最后的美学绝响，又似一场绚烂又奢靡的美梦，在战火之下只能遁入地下，长眠于黑暗之中。讽刺的是，在歌颂娄定远功德的《大齐碑》上，留下了不少沧海桑田、世事更替无常的感慨，仿佛在为北齐的转瞬即逝作序：
假令饵琼髓，飞玉觞，烛日月，驱风雨，车骑如雷乘空，幸延年之第，旌旗遏景浮虚，造子登之岳。陆生仙赋，仅举一隅，张子真篇，唯明片分。皆亦弛于废兴之术，环于起灭之逵。侔舜华之骤殒，逼藤根之易绝，兹焉以外，众生何限。墨竭尘尽，所未能量，并惊逾接，危过累卵，电谢总遽，泡惭倏忽。然则莫知其去，罕见其来……
图片
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，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，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，请点击举报。